单则为那一点情根,种出那欢苗爱叶,够不够一生一世?
琵琶行 月魄(轉) 作者:Goodnight小青
二叠 嘈嘈切切
雷坎携了书卷,在自家花园中信步闲行。
四月天,正是好春光。京城的风沙天刚刚过去。这一向风暄日媚,在书房待久了,这么出来走走,心胸好不畅快。
他顺着脚走到了一座亭子里。坐下来,且懒得翻开书。日头晒得软洋洋的,只想脱了长袍到草地上翻两个跟头,然后躺下来,做一个暖融融的梦。圣贤书,笼不住活蹦乱跳的少年心。
忽听得哪里飘来一缕细细的呜咽——敢是哪房的丫头受了委屈?再细听时,却不是哭声,细得要断了,单调而尖利的声音,悠长地连绵着。一晌,歇歇气,又响起来。莫非是猫叫?也不像。
他忍不住放下书本,且随着声儿寻去。
绕过一座假山,见个白色的人影,背对着他坐在一块湖山石上,脸儿向着花圃。乌油油的头发披了一背。
他步子稍重了些。那人倐地立起来,一拧身,原来是个姑娘。一身水红滚边月白衫裤,娇怯怯立也立不稳似的,只往花圃篱笆上靠。
背后一大片怒放的白芍药。
他看呆了,不知不觉又向前走了几步。她想是才洗了头,一把好头发垂到腰,还湿着。受了惊似的,只咬着嘴唇。淡白的面孔上,两道乌浓的入鬓长眉,一双黑眸,恰便似铁如意敲碎了古井水,幽光潋滟。
那香,也不知是花香,还是她身上的?……
她那惊恐的目光让他脸红了。忙不迭地躬身:“姑娘,在下雷坎,无意惊扰姑娘,这个实在是……”
再抬起头来,脑中忽地灵光一闪——她那眉心处,一道竖着的红痕,贯穿了额头正中,似一条闪电,劈破重重年月——再看她手里捏的,可不正是那个泥哨子。
他大声地喊出来:“丫头!是你吗?”
她低低地唤了声:“孙少爷。”
他喜出望外:“真的是你?这些年你都在京城吗?你如今住在我家?”
他上前几步。她却眼圈一红似的,草草地福了一福:“孙少爷,我要去了。”
“你上哪儿?不多说几句话吗……”他伸手要拉她,又觉不便。
一犹豫,她早已轻巧地从他身畔闪过。嗒的一声,有什么物事掉在地下。
一抹白影子,柳絮似的,烟光里一霎眼,便去得远了。
他茫然地蹲下身,拾起那个哨子。粗陋的泥哨子,十几年了,还是好好儿的。吹口上,依稀有口脂痕迹。无端的幽香,意乱情迷。
难为她,竟一直留着这个!
像个梦似的,来去匆匆。似雾濛花,如云漏月。越引得人魂梦颠倒。
莫非是天上的仙子,银河浴罢,偷偷逃来人间?
世上竟有这般不染尘埃的女子呵。那一片白芍药,俏生生晶莹欲滴。少年的心,沉醉东风。
从此花朝月夕。溯洄从之,溯游从之。雷坎废然合上了书卷,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——他一定要找到她!
……
“放开我!我没有醉……放开我!”他一路嚷着,半跌半撞,被丫鬟搀进屋。青衫上淋淋漓漓,已是吐了一身。
丫鬟慌不迭地掩上房门。“我的小爷,二更天了,你当真要惊动了阖家不成?这是打哪儿来,喝成这个样子!明儿老爷知道了,少不得又是一顿教训!”
他涎瞪瞪地直瞅着丫鬟,大声道:“惊动了又怎样?我就是要惊动!教训,让他们尽管教训去!”
她忙的掩住他的嘴:“小声点!我的祖宗,你敢是疯了?”
疯了。他是疯了。他摇摇摆摆地倒在椅子里,无声的笑,从眼睛里滔滔地漫出来。
谁想得到,两个月了,他终于找到了她。
这些日子,她就像流云飞絮,散的没个踪迹。他逐日的打听——可是哪家的小姐,在府里作客?可是远房亲戚来走动?小时候就见过的,该是跟府里有些渊源的罢?谁知竟没个头绪。他书也读不下去了,一颗心飘飘荡荡,早没了去处。
今日祖母有些微恙,阖家大小都去问安。白天他随着父母已经去过了,晚间却又想起前几年在塾里读书时听先生说过的一个偏方,说是治胃气疼最有用的。跑到祖母房里,要将这个方子告诉她,一进门,却恰可可正见得床背后转出一个人来,端着药碗,袅
袅的步子,迎头碰上了……
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从祖母房里出来,又是怎样从外头那肮脏的小酒馆里走回家来的。
她依然只低低叫得一声“孙少爷”,别无言语。那黑眸的一瞥,百转千回。这便是芍药丛中绝尘绝俗的玉人儿!
月姨娘。涵烟别院里把祖父栓得紧紧的月姨娘。北安府众口相传的尤物。占了他这颗少年得志骄傲的心的女子。是他祖父的人。他的庶祖母——
祖父。他眼前闪过祖父那永远清刚严正的面庞。她才十几呢?十八,十九,总大不过他罢。怎么能想象,她“侍侯”祖父……
雷坎把身子紧紧地团起来。这是个疯狂的
世界。他的脸扎在污秽的长衫里,发出一声呜咽。
他失了魂魄。整个夏天,他不是昏昏然在外头游荡,便是把自己关在房里,将丫鬟统统赶出去。
他怕见到祖父。每日的例行请安,于他,是一种酷刑。溽暑里人已消瘦得不成样子,眸子也失了神采。昼夜颠颠倒倒,尽都乱了。正是睡起无滋味,茶饭怎生咽。是未尝情果乍闻香的少年人,才有的这样一心一意沉迷的相思。祖父已训斥过好几次。雷家的希冀,全在他一个人身上了。这般下去,如何金榜题名?如何对得起天恩祖德?神思恍惚,虚度时日,哪里有半分我雷氏子孙的模样!
在那阴阴的大屋里,立在青石方砖地上,他只是咬着牙。
祖母的病时轻时重。说不好呢,却又不是甚么大病,只是逐日的不爽快。大夫也说不出所以然来,只说是老年人气血虚。他也怕去祖母房里问安。她是常常在那儿侍侯汤药的。偶尔回避不及,碰上了,虽是交不得一言半语,那烟锁雾黯的幽怨目光,一触,
可就直戳到心里头去。
在自己的小书房,他伏在桌上噙着那个哨子。啊,粉墙儿高似青天,虽是同在一个屋檐下,这一世里他跟她共有过的东西,只怕也就是这个了罢!他本不该对她有任何念头。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。是骇人听闻的罪过……他轻轻地吹出单薄的走了音的哭泣声。
相思本是无凭语。想不到,就连无字的曲,竟也不成腔调。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,口里尚噙着那个哨子。
睡里梦里,似有一股幽香,来了,又散了……
醒来时只见桌上一张白纸,是他睡着之前稍稍改动了的两句古人的诗。不因惜花春起早,只怕爱月夜眠迟。那墨迹,湿了一滩水痕在上头,已是柔柔地洇了开去。旁边多了一小撮青绿的莲子芯。
他拿起那张纸,似幻似真。莫非……是她来过了?这是想也不敢想的。可这莲子芯……呆呆地捻了几粒置于舌尖,寒冽的苦,沁入心肺。
他陡然明白了。如果那是她。有心无莲。空自心苦,终究不得相怜!他仿佛听见她幽幽的声音。
他颓然攥紧拳头。那一片洁白花朵的开始,却泥足深陷。
中元节。圆蟾清光满。夜深他才醺然归来。护城河里,万点的莲花灯,冷红含光。他立于桥上看了多时。怕只怕将来自己死后,魂魄纵是乘着莲花,渡不过三千弱水。
府门早关了。他塞了那小厮半锭银子,才得从后园子角门进去。
“哥儿,下次可别再这么着了。外头黑,出了什么乱子,回头我可担不起这干系!”
他拂拂袖子,不去理睬那小厮的唠叨。好在夜深人静,不怕碰上了人。他一路辨认着方向穿过花园。
怎会想到,这时辰,会遇到她?他已经尽力地在躲着她了!
那一片熊熊的火光。她蹲在荷花池畔,面前一堆火头,映得脸都红了。额上的一道红痕,便如戏台上伶人眉心勾勒的朱砂。
她淡淡地站起身来望着他。“中元节。给我家人烧点纸。”
“你父母……”
“过世了。说是那一年闹瘟疫。我没见过他们。”她想是睡下了又起来的。只着一身玉色丝料的水衣。夜风丝溜溜地吹过,纸灰阵阵,似残缺的蝶,绕着她团团急转。
“从小是叔叔带的。四岁,进府来了。”
“叔叔呢?”
“不知道。这些年,早没了音讯了。”她沉默。
他忽地自怀中掏出那只哨子。“还给你。”
她不接。“原本便是你的。”
“第一天见着你时就已经给你了。这是定数……月魄,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安排?”他只觉呼吸停顿。竟然叫出了她的名字!托着哨子的手打着颤。
“何必呢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。“孙少爷,我是你的庶祖母。”
她转身而去。雷坎立在当地,耳际轰轰地响着。那句话。赛似一个闷雷!
她走了一程子,倒又回过头来站定了。火光暗下去。那青衫的少年泥塑木雕,渐沉入无边夜色。
她站了好久。两个人便如是中了咒一般,只是动不得。露水湿透了绣鞋。倒是他一声叹息,幽幽地飘来,她方才悚然一惊,头也不回,竟自去了。
那荷花池里,满池的冷红。
逆伦悖理。淆乱纲常。雷坎啊雷坎,二十年的圣贤书,你读到哪儿去了?
他是个畜生。禽兽都不如。自始至终,便是不应该。
——却不道来得最凶最悍,人力有时而尽的,恰正是这不应该。
“……幽州鼙鼓喧,万户蓬蒿,四野烽烟。叶堕空宫,忽惊闻歌弦,奇变。真个是天翻地覆,真个是人愁鬼怨。我那天宝皇帝呵!金銮上,百官拜舞何日再朝天!……”
锣鼓喧天。他听不下去了,只觉脑浆欲裂。今朝是祖父的六十七寿筵,同往年一样,宫里特赐了御酒珍果,园子里搭了台子唱戏,全本的《
长生殿》。圣眷恩隆,阖家上下,无不齐聚园中,祖母虽是连日身子不适,亦珠翠隆妆地坐了席。真真是屏开孔雀褥设芙蓉,好一番花团锦簇的热闹。只有他,越坐越是心乱如麻。
便是冠盖满京华,那憔悴的人强颜欢笑,只有愁苦倍加。
他悄悄起身从筵上溜走。骂贼这一折,是祖父的最爱。见他掌中轻按拍子,听得正起劲,该不会留意到他罢?他实是受不了这份热闹了。
啊,这时候,她在做什么呢?每年的寿筵,节下摆酒,从来都没有她的影子。她不像是这家的人,倒像是祖父收藏的一件贵重摆设,搁在房里头,藏着,锁着,不见天日。如花的年华,她可也感到寂寞?此刻她是在房里刺绣?看书?或者,妆成只是熏香坐
?……
他漫着脚踪儿走到自己的小书房。这会子丫头小厮全跑去看热闹了,房里必是空无一人。这个好,要的就是这清净。他轻轻推开房门。
……立时屏住了呼吸!那人儿,花妖狐魅似的出现在他房中。坐在他读书倦了时歇息的一张藤榻上,轻轻抚着他的枕头。雪白的五指,一根根捋过那孩儿抱鲤的瓷枕。
一时又立起身来,走到他的书桌前,端起他早上剩的一杯残茶,反复旋着杯子,似是百看不厌。许久,樱唇凑上杯沿,轻轻地,轻轻地抿了一口……她满足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月魄……”他冲了进去,浑身打着颤。
月魄的脸上顿涌红潮,红潮过后,却是惨白。她抖抖索索地放下杯子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为什么你要来?”她咬着嘴唇,目中流下泪来。“这下你满意了?我是个不知羞耻的坏女人……你连一点活路都不给我……你可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?我日里想着你,夜里想着你……”她顿了顿足,掩面向外疾走。
“月魄!”他只觉心中巨浪翻涌,再也顾不得其他。他一把抱住她。
“放开我!”
“我不能放。听了这些话,我怎么还能放开你?月魄,我是永远都不会放开你的了!”
她重重地给了他一个耳光,夺门而出。
风动影移,伊人已渺。只留得她头上淡淡一缕栀子花香。
他轻抚着脸颊。窗间遥遥传来依稀的管弦声。这是个梦罢?一定是个梦……
他不知不觉拿起那杯残茶。呵,青瓷的杯边落下了她唇上的胭脂印。那春去了,却留得半片飞红点翠。多少苦恼风月,一行写入残花片……他颤颤的,仰头一饮而尽。
月魄,便是鸩酒,我也为你喝了。
七尺的男儿,眼角流下泪来。
他推开窗,明知她已去远,望望她离去的路,也是好的。
砰的一声门开。她又闯了进来。
“我的扇子落在这儿了。”她僵僵地,看也不看他,径自走到榻边,弯腰拾起榻上一柄白团扇。她将扇子合在脸上。生绡扇面,描一串紫葡萄。藤蔓暗掩欲滴的泪。
……“月魄。”耳畔是沉如碧潭的声音。他从身后拥住她。“月魄……月魄!”
没有任何言语。他只是唤她的名。
她的背上,热热的,渐洇开点点的泪。
团扇坠落。穿着绯色绣鞋的脚,践破团圆。
她反手轻轻抚摸他的脸。掌心被滚烫地熨贴着。“我是注定要下地狱的女人……你知道么?”
“让我先去,等着你。”
青衫似云覆落。揉残栀子,纵情的浓香。两人的发都散了。纠缠了一身的浓墨,侵肌染骨……颠狂中她拿起他一绺头发,狠狠地衔在口里,止住冲喉的锐叫。
半开的琐窗里,隐隐传来幽咽戏文。一曲长生殿,再是冗长也唱到尾声。那尖细的女子声腔,一波三折:“叹生前,冤和业。才提起声先咽。单则为一点情根,种出那欢苗爱叶……”
在明丽的午后,徐徐地飘来。
“月魄,这一次我是无论如何不肯让你再回去的了。你跟我走,我们去跟祖父说。”
月魄背对着他坐在榻边。身上披着他的长袍。她回过头来凄清地一笑。
“说什么?我们能说什么。说北安公的孙儿和他的侍妾这一个月来一直在私会?”她半拧着腰肢,伏倒在他胸前,用一只手指缓缓地抚摸他的眉毛。“雷坎,你为了我,已经变成一个罪人。”
长袍滑落。他的手穿过她漆黑的长发,去摸她的背。
她捉住他的手。
“为什么?”
他望着月魄的眼睛。那样幽黑,一眼望不到头。里头映出他的变形的影子。
她唇角泛起孤单的笑容。似蜻蜓点水,涟漪微弱地消散。没有回声。
荔枝红的灯光里,她的额角滴落豆大汗珠。纤瘦的手紧紧绞扭着大红缂丝的被面,手背上青筋暴起,几乎不把被子抓出洞来。浓烈的麝香。妃色罗帐垂下金络流苏。锦天绣地,无边靡丽的温柔乡。她口里衔住自己的发。
荔枝红的灯光,映照雷毅手里的鱼鳞银刀。香氛流动。再妖冶,翻不过那刀锋。
那刃上,薄薄的一层鲜血。柔光奇丽地变幻。渐渐聚拢来,一滴,似下了毒的樱桃。
……扑通一声,雷坎跪落尘埃。少年挺直的脊梁摧颓,爱与尊严,涂地不成人形。他无力保护这心爱的女子。
毅。鲜红的暗赤的陈褐的字。班驳迷离。她背负这五年的宠擅专房。如古时宗器上浇铸的文字。她是他的女人,铁证如山。
修颈纤腰。窄背丰臀。已无一块自己的肌肤。
是从他再也无法驾御她的那夜开始。
雷坎浑身颤抖,目中似欲喷血。
月魄轻轻披上衣衫,把那少年的头揽在自己洁白无瑕的双乳中间。
她脸上只有淡漠明净的微笑。
“老爷,您瞧我这身衣裳可好?昨儿新制的,夫人才也说好看呢!”
她着一身梅子青越罗衫裙,腰间垂下长长葱白飘带,坠一个螭纹玉环。周身一无插戴,耳上单带了米粒大小的玉梅花。
捧了托盘自卧房出来,一个旋身,裙子漾起沧江烟月,玉环便是一道破雾的归帆,心急似箭。盘中的茶擎得定,没洒了半滴。她故作立足不稳:“哎呀,老爷……妾身头晕……没洒在您身上罢?”
腰细无骨。一语未了,已靠在人身上去。
从未有过这样的娇憨。
他轻轻地推开她。
“我倦得很。今日夫人怎么样?”
“夫人今儿
精神倒健旺。早上厨房里做了莲叶粥,夫人嫌寡淡。我弄了些木犀山药泥,却说味儿还好。倒吃了半小碗。”她悄悄地放下了托盘。
“夫人这一病也有半年。倒多亏了你了。”
“侍侯夫人是月魄份内的。”她又踩着细细碎碎的步子飘到他面前。“老爷,您倒是给看看,这还是去年夫人给挑的料子。说是雅致得紧呢。”
“也罢了。”
她怔了怔,笑道:“我忘了,老爷不喜欢这颜色的。”
片时飘风。再出来已换了榴红袄裤。对襟窄袖,身段极是伶俐。胁下掖一条鹅黄帕子。腕上锵锵相击,四只赤金绞丝镯尽自刁蛮。便是素日看惯了她着红,亦只似梅花傲雪,红也带三分清冷。何尝有过这等淘气的艳丽。
她轻偎在他肩头。有些小家气的昵昵痴痴,却也动人。
她偷偷拿起他一绺子白发,和自己的青丝拢在一处往手指上缠。在他耳边,痒梭梭地吹着气。
“老爷,现下可还满意?妾身这个模样,猜李义山的两句诗。你猜?”
雷毅立起身来,像摘掉一片粘身的枯叶一般,拂落她的手。
“我累了。要歇一晌。你在外间坐着,莫要来扰我。”
月魄的手指擎着,定在虚空。他的一根白发,残留指间。
曾是寂寥金烬暗,断无消息石榴红。她的嘴唇无声地嗫嚅。错了,是此刻,这诗方才对景。
他的发丝在呼吸里颤动。她笑了笑,轻轻地将它吹落了。